来盘炸牡蛎吧,为了这无比芜杂的心绪
有次跟一位老友谈起,并不想多看村上春树的作品了,有段时间村上春树凡有新作必买也看。
那么理由呢?村上的作品太多的关注个人内心世界,向内求,让人代入其中,难以自拔。特别是在迷茫、失意之际,让人置身于一个温柔、昏暗又潮湿的角落(比如《舞舞舞》中的海豚酒店),不自觉的舔舐自我。那种自我,明确无误的不是 ego,而是种懒洋洋的忧伤与阴柔,缺少了鲁迅先生的阳刚,马尔克斯的洒脱。
对于一个还想着起来战斗,体验生命活力的人而言,过于沉溺于村上春树,想必不是什么好事。另一方面,战斗也许也是立足这个世界的生存之道。有时在想真有那么一天 “狗富贵” 了,会不会 “真躺平” 呢?我想应该会的,只是生活没有如果罢了。
很多小说读完就忘了,极少数反复阅读的也只剩下那么几个场景藏匿在海马体中,一不小心就会蹦出来,盘旋脑际,特别是在无比芜杂的心绪之际。
其中一个就是王小波的《黄金时代》,王二在他 21 岁生日午后的遐想。
天色微微向晚,天上飘着懒洋洋的云彩。下半截沉在黑暗里,上半截仍浮在阳光中。那一天我二十一岁,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,我有好多奢望。我想爱,想吃,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。后来我才知道,生活就是个缓慢受槌的过程,人一天天老下去,奢望也一天天消失,最后变得像挨了槌的牛一样。可是我过二十一岁生日时没有预见到这一点。我觉得自己会永远生猛下去,什么也槌不了我。
其次是马尔克斯《百年孤独》中,挂满新鲜玩意的吉普赛人漫步于马孔多街头的场景。
那时的马孔多是一个二十户人家的村落,泥巴和芦苇盖成的屋子沿河岸排开,湍急的河水清澈见底,河床里卵石洁白光滑宛如史前巨蛋。世界新生伊始,许多事物还没有名字,提到的时候尚需用手指指点点。每年三月前后,一家衣衫褴褛的吉卜赛人都会来到村边扎下帐篷,击鼓鸣笛,在喧闹欢腾中介绍新近的发明。
另外两个是村上春树的《挪威的森林》和《无比芜杂的心绪》。《挪威的森林》主人公渡边坐车前往直子所在疗养院的途中,汽车行驶在蜿蜒曲折、了无尽头的山路上的镜头。
不久,汽车钻入山中。道路蜿蜒曲折,司机紧握方向盘,忽左忽右地转动不止。我有点晕车,早晨喝的咖啡味儿还留在胃里。这时间里,拐角渐渐少了,正当松一口气时,汽车突然蹿入阴森森的杉树林中。杉树简直像原始林一般拔地而起,遮天蔽日,将万物笼罩在幽暗的树影之中。从窗口进来的风骤然变冷,湿气砭人肌肤。车沿着溪流在杉树林中行驶了很久很久,正当我恍惚觉得整个世界都将永远埋葬在杉树林中的时候,树林终于消失,我们来到四面环山的盆地样的地方。
最后就是那无比松脆的炸牡蛎,仿佛还能听见吱吱的响声,看见纵横奶黄的面衣,以及那肉糯的口感。以至于让我在美团、饿了么上搜遍了同城美食,一无所获而耿耿于怀。
在我的盘子里,炸牡蛎的面衣还在吱吱地发出响声。轻微但美妙的声音。就在眼前,大厨刚刚把它们炸好。从大油锅里送到我坐的柜台边,只需不到五秒钟。在某些情况下 —— 譬如在寒冷的黄昏品味刚出锅的炸牡蛎时 —— 速度具有重大意义。 用筷子啪唧一声将那面衣夹作两半,就会明白在里面牡蛎依然以牡蛎的形态存在。一目了然,那就是牡蛎,绝非其他。颜色是牡蛎的颜色,形状是牡蛎的形状。它们不久前还待在海底某处,一语不发一动不动,不分昼夜地在坚硬的壳里(大概是)思考牡蛎式的问题。此刻它们却躺在我的盘子里。我为自己姑且不是牡蛎,却是个小说家而欣慰,为自己没有被油炸后摆在卷心菜旁边而欣慰,为自己姑且不相信轮回转生而欣慰。
应该还是有机会的。可是味道究竟如何呢?现实往往没有想象中的如意,这就让人很纠结了。
马克斯・韦伯说, “人是悬在由他自己所编织的意义之网中的动物”。当一个人的意义之网脆弱不堪(抑郁),或者被另一张居心不良的大网(邪教)所裹挟时,有一种叫文学的东西表现出的强有力也许能发挥其 “无用之用” 了。
这种强有力,就是巴尔扎克的强劲,是托尔斯泰的恢宏,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深刻,是荷马丰饶的想象,是上田秋成澄澈的美丽。
真正的我到底是什么?
我想就是那无数个炸牡蛎般永恒的瞬间吧…
我们活在不断流逝的瞬间之中,但每一个瞬间又都是永恒的一个刹那。就在你刚刚阅读本书的几分钟内,我们思考了一些作为人类才会思考的问题,短暂的瞬间已逝去,但它却汇入时间的长河,成为永恒的一部分,我们的短暂也仍然可以触摸到永恒的脉搏。 — 《法律的悖论》,罗翔